对一个秦腔演员来说，好象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秦腔作为一门艺术，需要演员有相当的文化艺术修养；但同时秦腔演员又属于一个特殊的行当，演员由于戏曲本身的限制又不能象普通人那样获得系统的文化学习的机会，戏曲专业的学习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此等条件的限制，秦腔戏曲演员怎样才算有文化？

   佛教中有这样一则故事，禅宗的六祖慧能目不识丁，出身于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自小靠上山打柴为生，生活的的艰辛使他不堪重负。一次聆听高僧讲经而深悟人生四大皆空、苦海无涯，高僧也认为他和佛有缘，就介绍他去嵩山少林寺做了一个普通的和尚。慧能目不识丁，只能干一些挑水、砍柴、打扫庭院一里的粗活。禅宗五祖弘忍门下有文化的弟子很多，最有学识的是神秀，是公认的弘忍的接班人；但是弘忍对神秀的学识不以为然，因为佛讲的是境界，所谓刹那即永恒，佛与凡人只是一念之转，悟道与知识的丰富并不完全成正比。弘忍想通过作诗以表达对佛的体验来决定继承人。神秀的诗为：“身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此诗一出没，众人皆拍手叫好，惟独慧能不以为然。他让人代笔把神秀的诗改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诗一出，更是一片哗然！于是弘忍暗中钦定慧能为接班人。

   其实，宗教和戏曲艺术一样，其灵魂在于对生活和生命的体悟，那怕一个人没有多少文化知识，只要他体悟到了生命和生活的真谛，就会是一个出色的颇有成就的戏曲演员。当然，一个人的知识越丰富，越能使他超越艺术造诣的瓶颈。

   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国，搞艺术的是实实在在的知识分子，包括秦腔演员在内，都属于有文化的社会群体。因为广大的工人，特别是农民，几乎大都是文盲。演员和观众在文化上的差距，使秦腔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来源于群众而高于群众的“艺术”。秦腔丑角演员马平民有“活字典”的美誉，不管是什么疑难字，只要请教他，他不仅能给出一个答案，而且把字的来源讲得头头是道；任哲中是著名的书法家，全巧民阅览过大量有关戏曲文学的资料…………，但是这些并把演员和观众割裂开来，演员也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文化的农民能看懂秦腔，用生命去享受秦腔，就在于秦腔与观众是一种超越于文化之上的一种精神交流，一种精神的对接。在哪个时代，恰恰是秦腔的精华——灵魂维系了它和观众的交流！

在秦腔发展的高峰时期，是什么东西使演员能走到人们灵魂的深处，并体悟到戏曲与人生的真谛？毫无质疑，是社会，动荡不安的社会。西方的一位哲学家说过，如果人们之间失去为了生存而相互竞争的能力，人类就会象绵羊一样温顺；而恰恰是生存竞争和生活的残酷，使人自身的质量在不断提高，故而萌发于人类心灵的艺术才能保持在相当高的境界。也正是残酷的生活环境，使过去的演员感受到生活的不容易，因而能在戏曲演出的时候把全部的感情灌输进去，产生高质量的作品。在谈到秦腔四大名旦的时候，大多数戏迷把孟遏云都列在其中。为什么？因为她的戏是精品，而使她的戏成为精品的内在原因正是她坎坷的人生。在“万恶”的旧社会，她经受了一个戏曲女演员所能遭受到的一切痛苦和不幸！如此的不幸和痛苦，反而增加了她对生活的理解和对生活的热爱，她能看到其他没有遭受如此经历的演员所看不到的生命深层的东西，所以她能超越一般的艺术境界而走得更远！一个人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越多，她对生活的理解就越多；生活越是艰辛，他走进人类灵魂的里程就越远。刘茹会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十分贫寒，父母实在养活不了孩子，就准备把刘茹会卖给外乡人，换来两袋面粉；她的父母实在不人心就这么把孩子卖掉，后来在王玉琴的帮助下，刘茹会进了戏班，才算有了一口饭吃！余巧云小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寒，父母不得已曾经把她送进孤儿院，后来仍然是因为生活所迫，走上了“七十二行行压行，行行都被唱戏强”的戏曲生涯！苏蕊娥在小产后，她的母亲为了四袋白面粉，让她去参加演出，结果为后来的大病埋下了祸根！所以从某中程度上讲，生活的艰辛和不幸反而是戏曲艺术的推进器，肉体上遭受的痛苦反而使灵魂的到升华，这也许是当代的戏曲演员和老一辈戏曲表演艺术家最大的区别！

   过去的戏班都是自负盈亏，为了生存，对演员从小就要求很严格，粗暴地打骂是很常见的，所以老一辈演员的成长后历程要比当代的演员复杂和辛苦得多。也正是在艰辛和痛苦中，他们了解了自己，了解了社会，也了解了钟爱的秦腔艺术。这是一种人生境界，这种境界也许和文化无关，是一种超越于文化之上的境界。现代的演员，也许当他们致力于书本上的文化知识的时候，他们可能恰恰错过了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货真价实的文化！

   说到底，一个演员怎样才算有文化呢？也许是体验到生活中人性固有的善，也许是体验到一种责任，也许是走到人类灵魂的深处………，但绝对不仅仅是“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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