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盖。”“掩盖”两个字扮演窦娥的秦腔名旦马友仙用的是轻声的降调，但其语气中的锐利依然像锥子似地刺入人的神经。 

    还有，窦娥在临刑前的最后咏叹中，加进了与亡夫的情感描述，这也使她的自愿守节减少了封建礼教的不合理的“愚贞”，从历史的角度看也带有了让不同时期的观众更能接受的合乎情理的因素。在此之前还有这样一段唱腔：

“最伤心我的夫得病亡故
好夫妻恩爱情常记心头
每日里总有个黄昏白昼
昼忘餐夜废寝几时罢休
春花放蝴蝶飞断人肠肚
见明月挂妆楼珠泪双流
从此后无心情再把花绣
缝一件又一件素衣白绸。” 

    这一段是对前文引到的混江龙的修改版，增加了夫妻深情的描绘。另外，从修辞角度来讲，它更简洁、明晰从而也更美。“每日里总有个黄昏白昼”，它对时间的拆分和重组带有现代诗学的力量。 

    窦娥的愤怒、悲剧的强力爆发集中在原作的第三折即法场一节之中。这一节的美学特征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崇高壮美”。它一反中华民族骨子里的阴柔之美，把一个个体的人的悲和怒发挥到了顶天立地的高度。“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江青主管中国文艺的时候所倡扬的革命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风格除了毛泽东思想之外，很难说没有受到关汉卿这位伟大的世界级剧作家的影响。——不过要证明这第二点很难很难。 

    这出悲剧展示人的情感世界的粗犷豪迈、振聋发聩、大收大放、不依不饶的爆炸性场面。窦娥在抒发自己的悲与怒时所选择的作为类比的典故个个具有黄钟大吕的激烈功效。苌弘化碧、望帝啼鹃，悲怨难解也；孟姜女哭倒长城、浣纱女抱石投江，其志坚也；邹衍六月飞雪、周青大旱三年，冤情大也。凡此种种都极有力地烘托着女主人公的冤和怒，责天问地的冤和怒，不只叫人落泪，更叫人奋然而起。这种悲剧，大概也只有秦腔这种抒发着西部所有苍茫苍凉感的曲种能做到吧。昆曲确乎不行，太过细腻；京剧也不行，这种戏也善长大吼大叫，但却带有一股子叫人难以忍受的假模假样的雅致味道。我曾有幸听过程派京剧《窦娥冤》，以法场这一折来说，它的特点就是“泣和诉”，完全合乎士大夫阶层的赏玩胃口。


    前文说道，窦娥的悲剧是基于毁坏一个具有完美道德的人而造成的悲剧。这就涉及到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因为道德才真正是具有阶级性和狭隘性的。文学还是应该表现恒久的人性，在一定程度上就像梁实秋所说的那样。鲁迅的反驳是胡搅蛮缠的，工人和小姐出的汗都是臭的，绝对没有香的道理。但工人的老婆就可能对小姐的汗味过敏，工人的汗才叫她舒服。

    莎士比亚以悲剧著名。在《哈姆雷特》中，克罗迪斯杀兄娶嫂这种主题更容易被道德感强大的作者把握吧，但这出戏真正的主人公却是哈姆雷特，因为莎翁借哈姆雷特来捕捉人类的历史命运感。这种命运感根本不需要理想破灭、是非颠倒、善恶对立来附会。当然，莎翁比关翁晚生了三百多年啊。关汉卿同样是公认的世界级的戏剧大师，而且，在他的那个时代就全球而言也是无人能望其项背的。


    现在，我们来看看《窦娥冤》的第四折，也就是“大团圆”的结尾。首先，“大团圆”是一种浅薄的艺术束尾形式，我是一贯反对的。但面对此剧又当别论，几个恶人不受惩罚，不要说天地怒怨，连我都不能答应。张驴儿被凌迟处死。悲剧的又一酿造者桃杌被杖打一百，永不录用。说句良心话，在他那个年代要审清此案是很困难的，窦娥虽然说不出毒药从哪里来，但为什么不是死不承认呢？再说张驴儿又有什么理由毒死自己的老子呢？除了他自报家门说告状来的要金银之外，从全剧中找不出他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他最多就算是行政失误。秦腔中处理得就很好，他只是糊涂而己，索贿纳贿的是他的师爷（这类人向来形象不好），他也是一个封建道德的维护者。蔡婆婆被窦天章收养了，这是窦娥的主意。我们应该还记得，在原剧中她是对无事生非的婆婆有过讽刺和抱怨的。但这时她忘记了，从而也使自己的形象走向道德和悲剧的双重圆满，走向了更高的层次。至于赛卢医嘛，也是该杀的，但原剧只是将他流放。该杀，也可杀，而且，窦天章根本不需要担心别人说他公报私仇量刑过重。因为元朝政府有过特别规定，用毒药、假药致伤人命，查出药物的买者和卖者，都要处死。——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参阅资料：

《窦娥冤——关汉卿杂剧集》，浙江古籍版。
《窦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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