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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史上一个著名的讨论主题是知行关系,哲学家们争论,究竟是知难,还是行难。两者究竟哪个更难,确实不易辨清,但起码可以说,知本身是很难的,不论是认知西方,还是认知中国。
比如,在欧洲,drama和opera,即中文翻译的话剧和歌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如果非要与西方文化相类比,那中国固有的戏曲,尤其是秦腔啊、京剧啊,更接近于歌剧。虽然戏曲比歌剧多了一些元素,讲究做、打,但起码在唱上是类似的。听歌剧、听戏不是去听故事,而是听唱,看表演。
但是,上个世纪新文化运动中那些搞启蒙、搞文化批判的文人们,因为学习的是文学,所以,只知道作为一个文学样式的drama话剧。从他们对戏曲的批评来看,他们似乎不知道欧洲有歌剧。他们用话剧作为唯一的西方标准,来衡量中国的戏曲。从陈独秀、胡适到傅斯年等一干青年、中年人,纷纷要求废除“唱工”,用白话在舞台上说,其实就是变成话剧。
这样的批评,显露了启蒙者的双重无知:对中国本土戏曲的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无知,以及对于欧美文化丰富性的无知。前一条倒也可以原谅,因为,本来,他们就不准备了解本土戏曲的价值,只想依据西方的标准将其判个死刑。但后一个无知就让人难以接受了。你既然以西方作为尺度,那就总该了解西方,看看西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但看起来,这些准备以西方作为标准的新启蒙者,其实对西方根本就没有多少了解。
这可能是一百多年来在知识分子中间相当普遍的一种精神症状。“先进的”中国人一直要学习西方,但是,西方究竟是什么,从人们的种种议论看,似乎并无多少了解。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家都在谈论现代化、法治、民主。这几样东西最初都系统地形成于英国,但是,国内对于英国的研究几乎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据我所见,似乎没有人系统地论述过法治、民主、工业化究竟是如何在英国发展出来的。所以,即便是法学家们,一谈法治就离谱。而他们又根据自己扭曲地、偏颇地理解的西方的法治、民主,来考察中国,当然也就会像新文化运动文人谈论戏曲那样。
由于是以西方作为参照系的,所以,知识精英对西方的这种无知,误导人们对中国的认知。当然,话说回来,可能恰恰是因为这些知识精英对西方无知,所以他们才可以无畏地以一个简单化的西方作为评价中国固有文化、制度的尺度。假如他们真的了解西方的丰富性,则中国与西方之间也就没有了那么多戏剧性的对立,他们也就不可能做出那样高调的批评了——简单化的标准能够激发起批评者的激情:你看,戏曲相对于话剧那样落后,不废除它,中国文化就完蛋了。
当然,所有那些捍卫中国文化纯粹性的人士,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只不过方向正好相反。他们有意或者无意地忽视中国历史、文化的复杂性、丰富性,将某种特点简单化为一个绝对的尺度,以此来贬低西方。这在19世纪末及上个世纪90年代,似乎相当流行。
这也许就是中国转型困难的知识根源:人们热衷于简单化的斗争,而无心于建设性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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