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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地理
土城
八百里秦川厚土,埋葬了十三朝的风华烟云,然后留下一座城市,唤做长安。
这是一座属土的城市。
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春日的傍晚。汽车从机场急驶,穿过陵园和麦田。小憩片刻再睁眼,外面已然薄暮袭来,并且大风突起,尘土飞扬。就在漫天的尘土和渐起昏黄的灯光里,赫然便看见城墙。
没有一个城市像西安那样固执地钟爱它的城墙。四四方方,环抱内城。高十数米,宽三五丈,周长十三公里;城楼,箭垛,旗杆俱全,方砖厚大浑沉,耳边风声犀利,走在上面忍不住让人探头张望,下面,可有敌军的云梯炮仗?护城河边,却是秦汉唐的子孙们,挈妇将雏,偷得浮生半日闲。开阔处,人多嘈杂,却是一民间剧团,拉开场子。唱调自风中来,大有生硬气,怎么听都不像戏,那边厢一老者笑云,咱这秦腔,本来就不是唱的,是吼出来的!
这位老者,应该年逾七旬,大个,腰板挺直,着灰褂,踏黑布鞋,或许头上戴一块白头巾。满脸褶皱,灰白长须。他应该年轻的时候,是大麦市某泡馍店的伙计,几年下来,攒了一笔钱,娶了一个米脂婆姨。解放后,两口子应该分别被安排在西郊电子城和东郊纺织城当了工人,然后就沿着这个城墙,上班,下班,买菜,带孩子,过了几十年。
一个人在这里,很容易就悄无声息地过了一辈子。
西安的民间文化积淀之深,远非其他城市所比。一个现象是,西安的书摊报亭之多冠绝全国。大街小巷,闹市静陌,随处可见。甚至大多简陋,品种不多,一些书已然翻旧,似乎一天也没多少顾客,但摊主就那么悠然守着,好像书报卖不出去就只当给自己看一样。而所见书摊之最,似乎是九十年代初所谓“陕军东征”之际,街上竟然出现不少“闲人”(读“寒人”),就只小板凳,摆十本八本《废都》和《白鹿原》,就开“店”卖书了。由是观之,西安人的确认同陈忠实笔下的关中和贾平凹笔下的西安。
当然,城市总是在变的。虽然贾平凹的文字和张艺谋的镜头似乎永远不变。西安仍然不在城墙四周盖超过它的建筑,却已经在改造“道北”(火车道以北,传统上是逃荒河南人的聚居区)们了,却已经请了麦肯锡规划数十平方公里的高新开发区了。在高新区,你似乎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城市,宽阔的大街,林立的高楼,平整的绿地,疑惑中,会有西装革履的青年或花枝招展的姑娘用西安话说:“这也是额们西安。”
是啊,西安把曾经的辉煌留在了丝绸之路起点的群雕中,却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这些青年身上。
我在写这个土城的时候,终于难免想到水。我想,一千两百年前,产、灞、泾、渭等八水环绕长安,它们一定浑然丰盈,将整块大地的灵气带给这个城市,才铸造了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事。可是大自然是会变的呢,沧海桑田,动辄就是千年。这里却终于变成一个缺水的城市。
成了厚重而古旧,磅礴而笨拙的城市。
那夜我在南门外的旅馆入睡,一梦就是千年。依稀是汉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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