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戏曲，尤其是秦腔，吼一声可把自己的无奈与烦 躁抒发得淋漓尽致。尤其喜欢下面这一《周仁回府》选段，吹 拉弹在一边，我唱得声泪俱下，观众掌声再起，跟着流泪。我 演小品，说快板是逗人笑的，唱戏却是惹人流泪的。 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 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 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 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初结缡愁衣食凄凉贫境， 失皇饷你为我奔走西东， 处患难重恩情全我信用， 替嫂嫂舍性命重意轻生， 虽然说着青史千秋名重， 难道说殒青春我能不伤情？ 死别一月我未入梦， 衔恨泉台鬼吞声， 夜凄凄，风冷冷， 孤魂在西还在东， 蓑草凄凄寒林静， 霜花惨惨哀雁鸣， 哭贤妻哭得我昏迷不醒， 何一日诛严贼再把冤明。 《周仁回府》原名《忠义侠》，是由渭南一带的提线木偶 戏移植而来的。现在已成为秦腔的代表剧目。任哲中被誉为农 民总统，唱了一辈子《周仁回府》，空前绝后，无人比拟，系 任派创始人。他唱小生很有个性，很难学的。很多人为能学任 派唱腔而自豪。我去唱戏，是专学任派唱腔的。 《周仁回府》的故事情节是，周仁知恩图报，为了救结义 的哥嫂，献出了自己妻子的生命－－让妻子代替嫂子去嫁入严 嵩府中，刺杀严贼不成而自刎。周仁忍住了污辱、委屈、被人 误解、被人唾骂，甚至被哥哥误以为周仁报恩以怨而毒打，当 时，周仁的结义哥哥杜文学正在发配途中－－严嵩陷害了时任 朝中重臣的杜文学之父，全家受累。杜文学的门客出卖了杜文 学及周仁。严贼看上了杜文学的妻子胡凤英，周仁为救哥嫂， 让自己的妻子李兰英替嫂前去，周仁此举无人知道，老家人骂 得周仁狗血喷头，周仁还要装作图富贵忘恩之人；哥哥在发配 途中打得他皮开肉绽，他都没抱怨哥哥一句。严嵩倒台后，杜 府得到昭雪，周仁哭祭妻子时，还说出受苦的哥哥的仁义话。 从头到尾，看戏的人都在流泪。 第一折是杜文学得到被害消息，把妻子托付周仁，大家分 头逃走。封承东昧良心出卖杜文学换取富贵，周仁三人逃往太 宁驿。 第二折是周仁被杜文学的门客封承东骗到严府先被官复原 职（周仁原是兵部侍郎，因押解朝廷饷银出京，路过长江，偶 遭风浪，失却饷银。被刑部定为死罪，杜文学与他非亲非故， 凑出五千两银子，救了周仁夫妇），后要求献出杜文学之妻。 周仁进退为难，只好答应。 第三折是《悔路》，前后只有周仁一人出场。周仁左右为 难，不知回太宁驿怎么交代。 穿著官服的周仁先唱到： 我怎忍把嫂嫂严府去献， 无奈了先把兄性命周旋， 这一身富贵局尽是权变。 我周仁此而间何心坐官？ 非常为难，各种办法都想到了，不行；最后想到妻子和 嫂子长得像，可以顶替。但又怕平时挺有肝胆义气的妻子在生 死关头不答应，只好决定用假装忘恩负义的小人激起妻子主动 要求顶替嫂子的激将法。 第四折是《回府》，穿著官服的周仁无奈唱到： 若不是杜公子身遭魔障， 我周仁焉得官气宇悬昂。 妻子听说周仁负义，大骂，后周仁说，我也恨我不是女 的，不然我就替嫂子去。李兰英才明白周仁用心良苦，决定 去。嫂子不让，周仁喊到： 嫂子，我妻深明大义，舍己为人，义不容辞，你我何不快 快跪了，（唱）： 娘子侠情重意气， 舍己为人义不辞， 千古巾帼难伦比， 修煞周仁是须眉。 李兰英接唱： 此一去除严贼吐此恶气， 我不容贼奴才罪大恶极。 回头来见官人泪下如雨， 分恩爱不由我心如刀劙， 可怜你遭贼害茫然无计， 回府来用言语把我来激， 难道说你不知你妻义气， 妻怎能不谅你心中委屈。 周仁接唱： 非不知娘子你节烈志气， 我的娘子呀－－，嫂嫂，我的哥哥呀－－ 万不料有这样肝胆见识， 今日里舍性命替嫂前去， 你真是万古的巾帼须眉。 第五折是《杀贼》，周仁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跟别人入了洞 房，封承东还在一边劝酒，周人强装笑容，唱到： 这半晌把人的肝胆裂碎， 莫奈何强装下和颜悦色； 多情爱好夫妻休想再会， 不知他是怎样应付那贼。 周妻杀贼不成，自刎。严贼派人把李兰英葬于路边，墓碑 上书：杜文学之妻胡氏之墓。不怪周仁，让脱下官服，去吧。 第六折是《夜逃》，没有什么故事情节。周仁护送嫂子逃 走，有几段大的唱段，其中就有本文篇头那一段唱腔，把剧情 推向高潮。 第七折是《责打》，杜文学发配岭南的路上。老家人吕忠 凑够５０两银子，送与杜文学在路上用，并告知周仁献嫂之 事，杜文学恨周仁之入骨。老家人离开去打探消息。官差前 来，告知严贼已经坐监，杜家父子奉旨昭雪，速回京城。解差 取下杜文学的刑枷，官差奉杜文学之命去找老家人吕忠。这时 周仁来了。原来周仁送嫂子去了京城，找贺大人鸣冤；自己要 陪兄杜文学去岭南。 周仁唱道： 送嫂嫂进京去日夜驰念， 大路上等哥哥同到岭南； 见解差押犯人肝肠痛断， 捧银两叫差哥听我一言。 杜文学一见火冒三丈，按倒就打，二解差也帮杜文学打。 周仁疑解差是严府的，宁被打死也不吐真情。杜文学念起结义 之情，让他走。周仁连滚带爬哭奔离此不远的妻子墓前。这 时，杜文学之妻胡凤英，家人吕忠赶来，向杜文学说明实情， 杜文学才知错了，悔恨不已，众人赶往周妻墓前。 第八折是《哭墓》，周仁哭得昏死过去，众人赶到，杜文 学夫妇跪下扶起周仁，周仁得知杜门冤已明，悲喜交加，哭 道：受苦的哥哥，贤慧的嫂嫂（原来是哭道：哥哥，你二人都 团圆了。显小气，不太好，不太有人这样唱了），此时，已被 刚才哭墓的唱段感动得泪流满面的观众又一次眼泪下来了。周 仁看看哥，看看嫂，找不到妻子，才又扑向写着杜文学之妻胡 氏之墓其实是周仁之妻李兰英之墓的墓碑前，唱道： 李兰英禀忠烈人神共鉴， 我弟兄告英灵跪倒在墓前， 幸喜得国贼灭消除大患， 整朝纲伸正气万民同欢， 贤德妻今必然心欢意满， 夙愿随瞑双目你含笑九泉。 全剧终。 我常比自己是糖衣片，外表的快乐，其实是在掩饰我内心 的痛苦。我已是而立之年，功不成，名不就，怎能不让人觉得 伤感。事又多，还要多学东西，时间紧。一有时间，就去唱戏， 唱的是：《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本文篇头一段），唱完， 心情舒畅，积压了多日的烦恼、忧愁、痛苦、无奈都一扫而光， 云消雾散。这就是我酷爱戏曲尤其是秦腔的原因。 春日思绪无奈去郊游，不如唱段秦腔； 夏夜失恋痛苦中，不如唱段秦腔； 秋夜寂静一个人去赏月，不如唱段秦腔； 冬日白雪满天飞而无心赏景，不如唱段秦腔。 我把秦腔当我的心情调节济，便没有了痛苦和烦恼，留下 的，是肥胖。 ２０００年３月２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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