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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重逢又是欢喜又是悲" 观茅威涛版梁祝的思恋

作者:曾家新  来源:京华时报  时间:2007-1-4 11:33:37

  做一个观众,这样的观众是幸福的,有如早春时候初次遇到使你产生特殊异样感的异性,初恋也;或如暮秋时候,蓦见使你悔恨终身的那人,迟恋也。或初或迟,恋也。是人生,是艺术的永恒的主题。

  梁祝是我国一大文化遗产,此一撼人心灵的爱情遭遇,人间大美遭到毁灭又复永生的大悲剧,早在东晋说唱以来被各剧种各种演出传颂多遍。浙江小百花敢于在中国越剧百年华诞又一次呈现,是一次斗胆较量的 巨大PK。

  无爱情不成人生,爱情的最高境界是至情、纯情。它充分地表现在梁祝演出的顶点———楼台相会,此次演出可谓淋漓尽现。是老本的翻制,又不是了。尤其是那一大段“我怨你哀你更思你,痛你怜你更想你……”听来也属爱人间的通常话语,却真令人“悲怨交织,痛断肝肠”。

  这一大段处理成二人相对伏地而歌,不是对站对坐,而是对伏,伏地———这一伏地也可说是为日后化蝶升天的大伏笔。天地相通矣!灵肉相通矣!爱情贵在灵肉相触,最唯心的也是最唯物的,是灵肉一体的;但终竞归灵才是爱情至上的,是乃至情,纯情。人们不能不为相卧一碗水相隔,十八里相送万般点破而不悟,不禁笑从心来;又不能不为终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破灭,而哀从心来。我还真见过一种版本的“楼台会”,梁兄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撇清,马上要拽英台入帐。这倒不是一种现代化多上床的处理,也还是出自民间。是建国初期,我伴徐玉兰王文娟赴舟山演出,她们在定海剧场高歌,我却摸到一个土台,乃得在舟山佛土见此低级处理。也可见精华是时与糟粕并存的。

  艺术贵在精炼,精炼方得精华。此一演出可称十分精炼,尽力吸取了老本的精华。如代表封建势力之祝员外并未丑化他。女儿扮做相士占卜哄父且得应允出外求学,足见祝老在当年也够开化的了,攀亲马家也属时代习俗。我甚至认同,此剧所谴责的封建势力也无须多描。这封建余孽至今残存,反封建仍是我们今日改革的重大课题,但在爱情婚姻上似已难违新婚姻法所赋予的自由。梁祝之悲剧可称时代的悲剧。每一时代有其反先进的阻力。(我曾说过一句“社会主义时代也有悲剧”,几成敌我。)梁祝是无能无力与时代抗拒的,终以英台跃身入墓,与山伯双双化蝶,形成了何其难以想象的美丽的人间神话。有学者统计了一百零二种大同小异的梁祝传说也未能找出梁祝结局化蝶这一最优化处理的首创者都是谁。再观我们目前所见到的各种版本的《化蝶》,当以茅茅版本为最优化,最精炼了。

  此剧之初,草桥上扑蝶,释蝶,颂蝶,又为剧终之化蝶做了微妙的铺垫。梁祝二人不离手头的两把扇子也像是两只蝴蝶了。

  多面手导演郭晓男从来多变,风格多变,以多变应不同剧种、剧团、剧本,而又万变不离其宗,宗其情理,至情至理。舞美设计黄楷夫也是这样万变应不变的。茅威涛更不用说,仅以扇功之变化,可谓继前人昆、京、秦、川各剧种诸前辈小生的扇子功多变成多态多情的扇子。

  既继承且创新大概是今日戏曲开放改革的一个总纲基调。否定传统或排斥创新均难成正果。此次演出对老本是极其尊重的,力求去芜存菁。

  我也还有不满意处,如“送十八”与“回十八”。我圆睁双目、洗耳恭听,这两大折却恍悠悠地过去了。这两大折原是这大悲剧中精彩十分的喜剧段落。我寻思是编导演轻率地放过了梁山伯那绝对可爱的书呆呆的呆气,有此呆才能达成山伯的至情与纯情。十八相送中山伯对英台调侃暗喻,无动于衷,痴鲁未解,是多妙的喜剧照应,这里却表现得淡化了。“回十八”,多次园场中的触景生情也相对失色了。我原来极喜欢“回十八”一空台上的无实物的景色与心理变幻,如今也被那一台众书生的伴舞合舞搅惑了。自从舞台上引进希腊古剧“帮腔班(cho-rus)”化做集体伴唱伴舞以来多产生画蛇添足的效果,损害了艺术的单纯美。这次同窗三载的众书生的伴唱伴舞倒还是很有意思的,在回十八中却显得冲击了绝妙的单纯而又绚丽的独唱独舞。

  音乐上我是外行,不敢挑剔。统聆全剧,确感到繁弦急管,气氛中始终热烈红火,如花似锦,然又令人感到缺乏了些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冷调。我一向喜欢越剧歌唱中戛然而止,突然而出的无伴奏的“清板”。此次“回十八”中不仅回忆“送十八”中的暗喻,更增添了不少“三载同窗情深长”绘声绘色的情景回忆,还是十分可取的。在这“一边走、一边喜,一边呆、一边惊、一边想”中或能出现突如其来的绘画中留白似的“清板”。

  令人喘息难平的大悲剧中常夹有喜剧宽弛。此剧似也不宜画蛇添足地放置无聊的插科打诨。但我又想,四九与银心这一双保护神似的金童玉女,着墨也太少了些。我生奇想:如同窗一折中可由四九与银心双捧盛水的海碗上,然后笑眯眯地携手而去。结尾的化蝶,也远胜一般的平庸的双人舞,在“小提琴协奏曲”回归越剧的伴奏中,那寥寥几笔的舞姿,且以合扇做结,也是极其淡远的。或与双端碗呼应,在台口能否出现四九与银心这一对解放了的奴隶却能携手遥指天空,似见蝶飞过……

  我或又画蛇添足了?这一切仅仅是一个痴迷的观众在路边幻生的思恋,但我这路人是倚在一块里程碑前。惊回首,但见此前又有几多里程碑———那老梁祝,那祝福,那红楼……眼前却是既古老且崭新的梁祝,无疑的是百年来又一里程碑,一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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