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二：1985年，再排《白毛女》，导演舒强为饰演喜儿的郭兰英说戏。

　　

 

图三：上世纪三十年代，舒强在话剧《娜拉》中出演主要角色。

　　在排演《白毛女》第一代的几位导演中，舒强的名字排在最后，并不显赫，但这丝毫没有降低他对《白毛女》创作成功所起到的作用。建国后，舒强还以总导演的身份先后参加了几代《白毛女》的导演工作，特别是1962年重排的《白毛女》，使中国新歌剧艺术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前不久，舒强的女儿舒晓鸣深情忆起父亲初排《白毛女》的几个感人片断，斗转星移六十年了，今天听上去依然那么新奇生动。

　　边画边排“白毛女”

　　起初，“白毛女”的故事比较简单，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出没着一位浑身长满白毛的仙姑，她法力无边，行侠仗义，惩恶扬善，这引起了鲁艺院长周扬的兴趣。1944年5月，他明确提出要创作演出一部大型的新歌剧《白毛女》，要赋予故事新的主题。如今大家对剧情和人物都耳熟能详，可在创作阶段，碰壁的事就多了。一开始，导演们采用了秦腔的形式，唱腔是秦腔、音乐伴奏也是秦腔曲调，演员的表演更摆脱不了旧戏的窠臼。喜儿一出场就像叫板“啊咦――”辅以水袖的动作；黄世仁从出场到自报家门到道白完全是戏曲“坐楼杀惜”张文远的翻版；而穆仁智则像画着白鼻子的店小二。

试排了一两场后，就被“毙”了，参创人员也进行了重新调配。舒强被起用，与王大化一起领受了导演大权。那时，血气方刚的舒强刚从重庆来到延安，搞话剧是他的老本行，对于歌剧完全是雾里看花。摸索中，他们以当时在延安流行的秧歌舞为基础，再兼收并蓄其他舞种，舒强还把在重庆学的一点芭蕾舞也用上了。最得意之笔是他给“喜儿”加上了甩发，可好心办了坏事，前三幕试演后又被狠批一顿。观众认为剧中人物搞得中不中、洋不洋成了四不像，舒强和王大化也深深陷入苦恼之中。

　　舒晓鸣至今还记得，冥思苦想之下，父亲烟瘾变得很大，可当时根本不能满足。于是每次有演出，舒强就派女儿悄悄潜到观众席的前三排，专捡地上的烟头，回家后，剥出烟丝，积少成多，再用纸卷好……现在说起来有点难为情，可仔细想想，一位伟大的戏剧家为了事业上的追求，敢于放弃脸面和虚伪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胆量，他心中滋味又有谁人知晓？“捡烟头”不仅不会损害他的形象，反而更令人肃然起敬。

　　经过苦心琢磨，舒强和王大化悟出了病根——剧中人物没有从生活出发，为了表演而表演，颠倒了内容与形式的主次关系。找到症结，两人开始下猛药，舒强亮出擅长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方法，无论是舞蹈还是造型必须符合生活的真实。舒强治学严谨，精益求精。那年，演喜儿的王昆才19岁，因一时入不了戏还哭了鼻子，舒强就手把手地教，一句一句地讲，还辅导她如何写角色自传。为了给演员说戏，特别是一些缺乏舞台经验的年轻演员，舒强急中生智创造性地将自己高超的素描技艺派上用场。舒晓鸣记得，在排演《白毛女》第一幕时，父亲舒强把想象中的人物造型、表情、场景都用画笔潇潇洒洒地勾勒出来，喜儿的举手投足是那么善良可爱，黄世仁张牙舞爪、面目可憎。看到这一张张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画面，演员们觉得直观易懂了，大大提高了排练效率。边画边导这在中国歌剧历史上绝无仅有，不能不说是歌剧《白毛女》在探索初期的一个创举。

　　说到这里，有必要披露一下舒强的美术功底。早在少年时代，他就梦想成为一名画家，初中、高中时期，舒强每天都坚持到野外写生。高中毕业时，其水平达到了令徐悲鸿都称道的地步。高二那年，舒强参加了江苏省中学生美术比赛，毫无悬念地摘取了第一名。不久，在水平更高的全国美展上，他送的三幅作品悉数入围，也就是在这个展览会上，他有幸拜见了徐悲鸿，并受到了大师的高度赞扬。大师的鼓励让他矢志报考中央大学美术系，只因数理化成绩不理想而梦断，此时他已参加左翼剧联，从而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戏剧道路，但高深的美术修养对他从事导演工作大有裨益，从某种意义上讲，最早的“白毛女”形象就是他“画”出来的。

　　经过这次排演，《白毛女》从内容到形式已接近于现在的样子了，演出效果出奇的好，很多观众都是一边看，一边流泪，连乐队的乐师也被感染，一边伴奏一边哭。

　喜儿对黄世仁有过“好感”

　　在演出当中有两件事对舒强的震动很大，直接促使《白毛女》剧情的进一步完善。经过延安整风，舒强和王大化都很注意政策问题。《白毛女》演到最后有斗争黄世仁一场戏，喜儿如泣如诉地揭露了黄世仁逼死她爹、抢走自己的罪行，激起了极大民愤。剧中群众都要拥上前痛打黄世仁，两位导演有些犹豫，现在正是抗日时期，党对地主阶级的政策是统战，黄世仁挨了揍不就违反了党的政策？于是舒、王两位导演忙安排民兵干部阻止。后来在鲁艺大院排演时，很多观众对黄世仁连碰都不能碰的细节也很不满意，有人还异常激动地质问:为什么不让群众揍黄世仁，只喊打就行了？黄世仁该死！这个戏又拿到中央党校去演，这回看戏的都是中高级干部，政策水平很高，他们对黄世仁“美好”的结局也不理解，认为统战对象应是那些抗日的地主，对黄世仁这样逼死贫苦农民的罪犯不能讲统战。王大化和舒强觉得这话有理，但还是不敢冒然改动。直到党中央、毛主席看了这个戏，也提出了同样的意见，舒强和王大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心太软”，以后，温柔的斗争会变成了激烈的声讨，黄世仁也被枪毙了。

　　早期《白毛女》中还有一个情节引发“众怒”。喜儿被黄世仁抢走、奸污后怀了孕，黄世仁又要和另一个财主女儿结婚，就想把喜儿卖掉，可他却撒谎说要娶喜儿，喜儿听了信以为真，感到生活有了盼头。在延安演出时，这个情节受到了观众的反对，认为如此表现喜儿的性格不合适，可舒强等觉得这样更合乎情理。
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到晋察冀边区演出时，当地农民像受了污辱似的，反对情绪更为激烈，两位导演深深被农民纯朴的感情和强烈的自尊所震撼。以后，舒强又参加了华北农村土改，真实感受到了农民被地主剥削的悲惨境遇，立场发生了根本改变。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再次公演时他们下决心把这一情节彻底删除，为观众奉献了一个完美的喜儿形象。

　　“报童”走红导演埋名

　　舒强的才华不仅闪烁在新歌剧领域，在话剧舞台上也是成绩卓著，早在左翼剧联南京分盟时他就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人物，《三江好》中的抗日英雄，《北京人》中的老太爷曾皓、《家》中的三少爷曾慧等等。1956年，舒强正式调任中央戏剧学院副院长，回归话剧本行。

　　1963年，舒强导演话剧《三人行》很见功底。著名作家阳翰笙经多年深入生活创作了这个剧本，可有人觉得没什么戏，搁置好久也不排，成了“死”戏。在阳翰笙的催促下，领导把戏交给了舒强。透过表面，分析本质，舒强发现这个本子很生动，人物形象也描写得丰满深邃，又经过半年的构思，这部戏最终排演成功，赢得一片叫好声，并获了奖，周总理也表示满意，一出“死”戏被救活了。

　　由于无端的“历史问题”，一直到1978年他导演著名话剧《报童》时还要隐姓埋名。当时，方方面面对这出剧都很重视，演员阵容非常强大，方掬芬、覃昆、李若君、连德枝等饰演主要角色，王铁成初次扮演总理。作为总导演的舒强不计名利，全心投入，在演员塑造角色方面下了很大力气，为了使王铁成更快找到感觉，他甚至要求全体演员无论何时都要把王铁成当成总理看，共同打造周总理的舞台形象。经过不懈努力，演员们学会了有机生活在舞台剧规定的情境之中，使整个演出真实感人，一夜走红。但呕心沥血的舒强，名字不能上报纸和说明书上，很多演员都为导演鸣不平，舒强反而好言相劝。等到中央电视台拍采访片时，演员们有意把舒强的位置往前移，让他做突出发言，在拍到全体演出人员谢幕时，演员们合力把舒强推到台中间的镜头前，一齐向这位老艺术家鼓掌……

　　舒强勤于动脑、著作等，生前发表了40多万字的论著，为我国话剧和新歌剧在民族化道路上的探索迈出了坚实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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