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了辽宁省首届大学生戏剧节的首场演出后，外省的一位同行到我的房间与我交流。他带着兴奋赞赏着演出后评委与大学生演员互动的设计。这次戏剧节要对参演剧目评出奖次，主办者就从戏剧界聘请了一些名流做评委。演出后，所有创作与参演人员在台上席地而坐，先听台下评委的讲评，然后他们再提出问题，由评委回答。评委的每一段话都赢得全场大学生的火爆掌声。那一时段是整个晚上的演出甚至包括开幕式的高潮。我的同行夸过互动的创新性后，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评委说的那些话，仔细琢磨后感觉还是居高临下的。似乎是为了解释，他随之又讲起北京人艺的话剧《白鹿原》在西安演出时的反应。一些戏剧专家对导演林兆华把陕西民间纯粹的老腔和秦腔作为整个话剧的音乐基调提出异议，认为剧中的老腔和秦腔唱得让人听不出个数，只是一个劲儿地吼是对老腔和秦腔的曲解。在讨论中，我的这位同行作出反批评，他认为原始的老腔和秦腔就是吼，当地人悲伤痛苦欲哭无泪时就是通过这种吼来实现宣泄。林兆华在剧中使用老腔和秦腔并不是想让你听那是在唱什么，而是通过那吼声诱引你感受生命的艰辛，从而进入《白鹿原》这部民族秘史的深处。

　　我明白了他在表达他对校园戏剧的理解。他所说的“居高临下”不是批评，而是说戏剧专家以自己的戏剧立场去看大学生的戏剧所出现的错位。第二天，一位年轻的记者与我同车从大连返回沈阳。这位记者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出生，刚走出校园两年。闲聊中我对她说我特别想知道她对昨晚演出的看法。她爽朗地说挺好的，然后收敛笑容，停了一下后又说：昨晚的演出实际上是给领导看的，给评委看的，如果是给大学生自己看的，那戏是另种样子。

　　在与那位同行和这位记者交流时，脑中反复出现1997年我在南京师范大学观摩学生剧社演出《升官图》时的情景。那晚南师大的礼堂爆满，连过道里都挤站着学生。大学生对陈白尘先生的这部戏做出自己的解释，体现了一代大学生的爱与憎，在演出中充分突出戏剧的假定性，极具游戏性，看后十分开心。也在那晚，我惊奇地发现，大学生的戏剧没有被职业戏剧界的这个“观”那个“性”所浸染，非常纯粹本真，而这纯粹本真的戏剧是那么地贴近我们的内心需求。

　　校园戏剧和职业戏剧是两种戏剧，前者的动机非常单纯，就是一批热爱戏剧的大学生依据自己对戏剧的理解，通过戏剧活动表达大学生的真实情感和精神诉求，不管是原创剧目还是排演中外名剧，目的都是使戏剧精神直达大学生的心灵。校园戏剧是大学生演给自己看的戏剧，所以它不受一些戏剧之外的功利因素的干扰，更接近艺术的真谛。在不久前外地举办的一次大学生戏剧节上，主办者开设了青年戏剧论坛，其中心议题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大学生戏剧节。论坛对问题的回答是：正是职业戏剧界僵化与封闭的运作体系让我们需要大学生戏剧节。估且不论这个回答是否准确，仅它给我们的启示就十分有益。大学生戏剧节或者说校园戏剧对于戏剧界的意义之一，就是使戏剧界找到一个参照，重新发现戏剧的本真，激发专业戏剧人回归戏剧本体的冲动。

　　由此我想到了熊佛西先生在河北定县进行的戏剧大众化实验。那是上个世纪30年代，熊佛西先生受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干事晏阳初之邀，到定县农村组织农民自己演戏给自己看。在实践中，他把一场对农民进行的自觉教育和建设的实验变成了激活人类戏剧本能从而彰显戏剧本质的艺术实验；也是在实践中，他发现“我们演剧给农民看”和“农民演剧给农民自己看”，对于戏剧活动的主体农民来说有本质的不同，农民演剧给农民自己看是自动的，在“特别的亲切之中”更能满足他们的戏剧本能。熊佛西先生的实验戏剧和当代校园戏剧在“参与性”上有着相当的一致性，无论农民还是大学生，他们是戏剧的直接参与者，在那直接的参与中，他们必然提高自己的觉悟水平，必然领悟生存的性质。

　　我忧虑的是，校园戏剧如果把目光盯在专业戏剧上并去寻找专业戏剧的感觉，它就要失去校园戏剧的本真而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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