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秦岭山脉的腹地，满山满洼的麦子金黄，四周蝉的叫声扯天扯地，山坡上牛儿正在吃草。农人，一位头顶破草帽，臭汗横流的农人，正在挥镰曲臂，收割麦子。几朵白云在他的头顶，飘着去了。

    一个人和一道山坡比起来，渺小如一粒沙子；一道山坡和大秦岭比起来，也渺小如一粒沙子。可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生，可重如山；情可深似海；气，可贯长虹；名，可垂千古。这时候，他抬头看天，太阳像只血红的火球，焊在空中，周围四山罩严。他的头顶被毒花花的太阳烤着，周身被黄灿灿的麦浪涌着，心底被沉甸甸的人生压着，四肢被无休止的疲劳缠着，而日子长如树叶，该怎么透口气呢？

    那苍凉心境，慷慨情怀；那雪霜寒气，郁郁闷气；那浩然正气，干霄豪气，该怎么抒写呢？

    那就吼秦腔吧！

    只吼秦腔配了！

    赵玄郎被困河东城，错用欧阳芳，悔杀郑三弟，举目了望，众将官尸横遍野，悔恨交加，忧心如焚，而白龙造反，风声鹤唳，他，不吼秦腔行吗？

    杨令公血战金沙滩，血雨腥风。是谁要断送大宋的江山？是谁要侵略我们的家园？杨大郎替宋王把命丧，杨七郎身穿百箭亡。如今，其余的骨肉，死耶？活耶？不由得豪杰泪下来，不吼秦腔行吗？

    湖广省连遭三年大旱，哀鸿遍野，是为秦香莲一苦；公爹公婆双双饿死，举家无着，是为二苦；青丝换席，泪葬双亲，是为三苦；上京寻夫，路遇恶犬，是为四苦；她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可是这就是曾经相濡以沫的丈夫吗？这就是曾经舔犊情深的父亲吗？不！不！不是。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亲爱的丈夫已经死了！虽然伤心欲碎，虽然日暮途穷，但她有一千个理由活下来，一万个理由活下来，她不就失去了一个丈夫吗！她紧紧地抓住了孩子们的双手，在风雨中，定格成一位母亲，一位泥土一样平凡的母亲！她沿街乞讨，来到古庙，把讨来的馍掰成两瓣，均给两个孩子，满含欣慰地看着他们吃。突然，“砰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强暴了刚刚营造的一份温馨，一手执大刀，赤红面貌的大汉闯进门来，一言不问，执刀就杀，之后挥刀自刎……浩然正气就在这一瞬间放射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芒。而这种光芒一经放出，即强烈无比，辉夺日月。这不仅仅是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更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于是，任是陈士美凶甚强盗，残甚豺狼，毒期蛇蝎，终被正义所击毙。这时候的秦香莲，不仅仅只是一位平凡的母亲，也出脱成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了。她擦干了血迹，掩埋了尸体，怀揣钢刀，手托儿女，踏上了拦轿告状的征途，她能不吼秦腔吗？

    有且只有吼秦腔了。南戏不成，太柔美、太细腻；京戏也不成，太成熟、太戏剧。只有秦腔慷慨悲壮，激情喷涌：愁苦、凄苦、伤心、伤怀、苍凉、沧桑、悲壮、悲愤、剽悍、粗犷、假戏真做，善恶自现。爱起来，如弥天大火，熊熊燃烧；恨起来，如刀如剑，直穿心肺；愁起来，如抽刀断水，永无尽时；乐起来，如燕舞莺歌，一派天成。它营造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意境。它从胸腔喷涌而出，一如钱塘怒涛，汹涌澎湃；或如薛仁贵的红鬃烈马，冲破栏栅，四蹄生风，抒发真性情。不像京剧，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唱念做打，分门别派，创造有垄断性的程式，多有经典，成为国粹。更不像昆剧越曲，咿咿呀呀，灵秀得幽香盈袖，悠扬得荡气回肠细腻得往出沁水。它是赤裸裸的情感，不来半点虚套，是胸意的大抒发，灵魂的大刻画，形而上。它配浓眉、大眼、紫红色脸膛，身躯伟岸的西部人去唱，去享受。其生的形象如李白、丹凤眼，卧蚕眉，风流、飘逸，申管晏之志，图王霸之业；净的形象是李广，身经七十余战，弯弓射虎，匈奴闻风丧胆，敏行拙言；旦的形象是花木兰，飒爽英姿，策勋卓著，不让须眉。因而它的孪生兄弟有边塞诗，有莽莽秦岭，滔滔黄河，八百里秦川；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有血与火的厮杀、灵与肉的撞击；有昨日的西路红军和今日的西部大开发。

    这就是秦腔的禀性。着那西部大汉“击瓮、叩缶、弹筝、博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声也。”追本溯源，秦腔真久远矣！秦人先祖大费平水土，佐舜训鸟兽，舜赐姓赢，号为秦赢。秦非子又在“戎敌交侵，暴虐中国”的情况下为周王室牧马有功，得到封爵后定居西陲。后来，襄公收复丰镐，创建秦国，变温柔懦弱之气，成刚劲激昂之风。因而“此之为夏声，能夏能大，大之至也。”秦腔便有了源头活水。接着，才有了昆腔、弋腔、梆子这些徒子徒孙们的分门别户。

    岑参诗曰“秦州歌儿歌调苦，偏能立唱濮阳女……向使逢者汉帝怜，董贤气咽不能语”。要说秦腔不能不说秦州。秦州的秦腔从“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能伐远扬”的同仇敌忾中走来，从秦仲与西戎交战失利后的吼叫中走来，成为西路秦腔的源头。因而既不同于甘凉等地秦腔，也不同于八百里秦川上的秦腔。那八里里秦川上的秦腔，因秦川的广袤，黄河的一泻千里，以及那长安，洛阳等帝都的皇家风范，秦腔也程式化了，学术化了。于是八百里秦川对待秦腔重品。闭着眼睛，摇着头、晃着脑，品板头、品韵味，品家品派。甘凉地区大漠孤烟，自古民风勇猛尚武，对待秦腔自然也要轻文重武。独独只有秦州，却重吼。

    吼秦腔秦州人叫喊乱弹。吼和喊是近义词，在秦州方言里都等同于哭叫，如“秦州歌儿歌调苦”者，是不是渗透着哭叫的缘故呢？

    吼秦腔山不能太大，也不是太小。最是那隔河相望，山山传音，山这边一句“出得庙来遇大雨”，山那边应一句“避雨招亲戴家庄”，才是吼秦腔的境界。你看那秦州，单就藉河以南的秦岭山地：景东梁、簸箕湾梁、喇嘛梁、王家大山、马蹄梁、观音山、九湾梁、关同仁山、云雾山、高嘴梁、齐寿山、大山梁、火焰山、太阳山，高低起伏，错落层出，山外有山，这边山上唱，对面山上应，最适合吼秦腔。若是再从簸箕梁数开来，东南出一支为园树梁，东麓为关家店，又东南为梨树梁，又东南为庙山，又西为天台山，大堡子山。庙山、天台山、大堡子山，这三座山可是秦人扎根的地方啊！那个第一个统一了中国的秦始皇的先祖，就是在庙山上祭祖，天台山上祭天，大堡子山上采茔葬祖的。这样的地理，再加上这样的历史，还能不吼秦腔吗？

    日子多如树叶，那位头顶破草帽，挥镰收麦子的农人，毒花花的太阳烤着，臭烘烘的汗水流着，香馨馨的丰熟醉着，喉管扩张，吼开了秦腔。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相 临 文 章：

   相 关 文 章：

秦腔感悟：父亲的秦腔（散文）
[感悟]秦腔血脉
一方水土：也说秦腔
兰州:继承非物质文化遗产　撑起非物质文化大旗
[乱弹]天山脚下听秦腔
[乱弹]老腔 秦腔的冲击…
[乱弹]山西日报:就着秦腔吃宽面
陕西戏曲文化 秦腔吼起来…
西安:太多的往事，从秦腔到摇滚
怀念秦腔
[原创]庙会·秦腔杂忆
[乱弹]吼秦腔
《秦腔》魔笔入三界 一书慰乡情…
秦腔 挥之不去的故乡情结…
[乱弹]秦腔随想曲
秦腔围城 比四大名旦更火暴…
身在香港吼秦腔
诗人海子的秦腔情怀和凄婉的浪漫主义
秦腔情结
兵马秦腔啸西风
西宁，我的故乡、我的亲人
山东人突然爱上了秦腔
山东人突然爱上了秦腔
[回顾]异乡的秦腔
我喜爱秦腔
[心声]喜欢秦腔的十个原因
[原创]回忆我在大学时的戏曲生活
[乱弹]八百里秦腔
[乱弹]大秦之腔
悠悠秦腔悠悠情
[乱弹]西北偏北 ——粉墨登场…
[乱弹]吼秦腔(佛石)
[乱弹]秦腔的意义
[乱弹]关于秦腔《周仁回府》与其它
[乱弹]也谈周仁
[原创]乱弹:水煮秦腔
一个秦腔爱好者对秦腔的痴迷
[乱弹]土台上的秦腔
从秦腔到布鲁斯
吼秦腔(徐海滨 著)…
大秦腔三题
散文:秦腔(贾平凹)[多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