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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看电影<<三滴血>>,我就喜欢上了银幕上的“周天佑”,“李遇春”,也记住了“陈妙华”这个名子,随着岁月的流逝,很多人事都已淡去,但对秦腔和陈妙华的热爱却与日俱增,2006年1月15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多年来对陈妙华老师的仰慕之情,约了一位戏迷网友,找到陈老师在西安北郊的家,去看望了她。
由于一直留意陈老师的消息,所以对她现在的生活我是了解一些的,也是有思想准备的,但当我真正第一次看到她本人及她的生活状态时,我仍然百感交集,痛心不已。
当天,我们找到她偏僻的家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而陈老师才刚起床,她说她昨天一晚上失眠。我环顾着陈老师的家,窄小的客厅甚至不能合理的放下一张小而旧的沙发,四面的白墙和零乱的杂物让人感到压抑憋闷。由于家里没有暖气,陈老师围着被子缩在沙发上,旁边还放着一根拐棍,看到我们进来,她说"你们冷吧?",才过去打开客厅里唯一的奢侈品,一个看起来也很廉价的立式空调给我们取暖,可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仍然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冰冷。这是我追梦了二十多年的陈妙华吗?这是头顶着“一代名优”,“秦腔大家”,“小生泰斗”等许多光环的陈妙华的家吗?我的思绪在时光交错中追问着,回忆着……,还是在八十年代初的时侯,我还是一名中学生,当听说西安易俗社要到我们岐山县故郡乡演出的时侯,住着十几个女生的女生宿舍沸腾了,我们热切的谈论着“陈妙华”,“周天佑”,兴奋的一晚上睡不着觉,我知道在那个精神生活还十分贫乏的年代,我们这些小女生们一定是把银幕上英俊潇洒的“周天佑”当作了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第二天晚上,演出未开始,我和我的女同学们早早逃过晚自习课,拿着小板凳坐到能容纳几千人的露天剧场里,那时,陈老师很少随易俗社外出演戏,所以每当易俗社在我们县和邻县演出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在疯传,“这次陈妙华要来了!”,那天晚上也不例外,前后左右的观众都在热切的企盼着每一位名家的到来,念叨着他们的名子,就像这些名演员是他家的亲人似的。纯朴善良的老百姓说“陈妙华有病,公家管着哩,现在已能演戏了。”,而且还在流传着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的有关陈老师的一些很美好的绯闻轶事,那时的陈妙华也是他们心中的“明星”啊,可是那天晚上她最终没有来,使我们几个喜欢她的小女生失落了一个晚上。多年后我才从报纸上李沙铃先生写的一篇“一枝雪梅陈妙华”的文章中得知,那时陈老师还住在礼泉县精神病院里,对冷暖饥饱这些人之本能的东西常常浑然不觉。这对那时还年幼的我们来说是不能想象的事情。更不能想象的是当年银幕上似乎遥远不可企及的陈老师,今天就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今天的陈老师,腰身已不再挺拔健美,脸庞已不再年轻漂亮,眼神也不再顾盼生辉。而是有点木纳,迟滞,恍惚。我和朋友空泛的说着一些赞美她的话,她应答着,也沉默着,这让我又想起银幕上那个与姐姐逗说逗笑,调皮可爱的“李遇春”,几次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好几次我想谈更多的话题,想更多的了解她,因为好多年一直喜欢秦腔,好多年也一直无法忘掉陈老师,可以说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但是,我发现也许是陈老师这么多年尘封已久的心并不肯轻易向人敞开,也许我们已无法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她真的话很少,她不太谈自己生活上的事情,只有在谈戏时她才会话多一些,除了我们知道的戏,还说了她曾演过“越王勾践”等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的许多角色,当她问我是干什么工作的时侯,我说我大学上的是理工科,作技术工作的,她很感慨的说了一句:“不要搞文艺,搞文艺给人带来的痛苦太深!”。这句话一下触动了我,是的,她当年因为艺术而成名,在“文革”中也因为艺术而倍受折磨,而痛苦占据了她人生的大半个历程,直到晚年也无法摆脱。
当我和我的朋友想调节一下气氛,说点她高兴的事情,比如说有什么文章赞美她,以及眼下秦腔名人堂评选的事情时,她的反应都很平淡,我突然意识到,空头的名誉对她来说意义也许真的不大,夸奖之类的话她一定听过很多,她现在更需要的也许是一杯热的牛奶或一碗可口的饭菜,可是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陈老师的早餐在那里呢,我知道陈老师并不会做饭。想请陈老师出去吃饭,她不肯,自己去烧了一碗开水,开始吃药,于是我们起身和陈老师告别!
从陈老师家走里出来,我心情沉重的无法言说,想想陈老师说的不多的一些话,她说现在也没有那个学生或戏迷跟她学戏,她现在住到北郊了,和曾热心帮助她的赵文琴住的相隔很远,言谈之间,可以看出来陈老师对以前在城里住过的家和周围的环境充满留恋,今天住到人生地不熟的北郊,她似乎有很多的难言之隐,也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事情。平时几乎没有人上门,她很少在家呆,每天喜欢到外面走,喜欢看人,腿上有骨质增生,腿疼时歇上一会,腿不疼了就继续走,饿了就买个馍或买碗面吃。想想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这么冷的天整天走在人多车杂的北郊二马路上,那是一种什么情形,可是我能理解陈老师,她的那个毫无生气的憋闷冰冷的家,好人呆着也会呆出病的,况且家里没有人,到外面可以看看人啊,自己的生活寂寞单调,可以看看外面别人的花红柳绿的生活呀,也可以买点热饭吃啊!
我还记得有一次去易俗社买秦腔碟,碰到曾和陈老师同去长春拍过电影《火焰驹》的一位退休老人,给我说起当年的陈妙华,说她人太聪敏了,中外书籍看的又多又快,字写的漂亮的就不象一个女孩子能写出来的,对她的小生艺术更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说起她现在的生活,他无奈的摇摇头,只有一句“可怜呀!”,是啊,现在的陈妙华已找不到当年辉煌时的影子,她现在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老人了,除了腿上有骨质增生,还患有高血压,心脏病,她是需要人照顾的啊,我想普通家庭一个有病的老人在不好的天气里出门要么有人陪着,怕她走丢,要么家里人会惦记着她几点回来,在家里给她准备好热的饭菜,可陈老师呢?谁会把她放在心上呢?谁会担心她被车撞着,被雨淋着,被雪下着?我们知道她有个儿子,可儿子白天不在家,连自己都管不好的陈老师,却还操心她这个内向无话,三十三岁仍然没有对象的儿子的婚姻大事,并说这个事情让她的思想压力非常大。以前有人说她不会做饭洗衣是“懒”,可是有点医学常识的人就会知道,像抑郁症等精神类疾病的前期症状就是生活懒散,不思进取,什么也不愿作,而且致残率非常高,即使恢复后,工作能力,社交能力,生活质量都会降低,国家新出台的政策已把精神类疾病纳入了残疾人范围给于保护和保障,何况她曾病的那么重,时间那么长。在我买的陈老师八九十年代的演出录像中,有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仍然能看出病态,我想她如果身体一直好着,怎么不会作像我这样粗笨的人都能应付的做饭洗衣这类小事情呢?而她的戏中的一个眼神,我学上一辈子恐怕都学不好,她苦练出来的那么好的被称为“天籁之音”的嗓子,和扎实的武功功底,是一个懒人能达到的吗,她现在的生活难道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像陈老师艺术天赋这么高,而且现在还偶尔要翻翻当代外国文学杂志的人,怎么会不追求精致的,有品位的生活呢?
我想陈妙华对秦腔的贡献可能没有人敢说小,她十四岁刚从易俗社第十四期演员训练班毕业,在毕业汇报演出时,出演<<白蛇传>>中的许仙,首次亮相,轰动古城,招待文艺界演出一鸣惊人,立即成名;她十九岁就随着秦腔演出团在全国巡回演出,宣传秦腔,58年主演的电影<<火焰驹>>,60年主演的电影<<三滴血>>更是把秦腔推向了全国。而陈妙华在电影<<三滴血>>中所表现出来的小生艺术可作为当代和后辈秦腔小生的教科书,我想咱们秦腔现在的“申遗”工作也少不了拿名家荟萃,代表着秦腔最高艺术水准的这部电影<<三滴血>>作为重要资料;当若干年后,秦腔失传,变成了文物,当我们的后人把曾经代表着陕西人文精神的“秦腔”拿出来研究的时候,也少不了要看在秦腔辉煌时期所拍的电影<<三滴血>>,他们一定会感叹,秦腔是这么精美的艺术,秦腔曾经有过这么好的演员,一个叫陈妙华的女小生怎么会把“周天佑”,“李遇春”这俩个青少年演的那么传神逼真呢?所以说陈妙华过去为秦腔作过贡献,她现在还在为秦腔作着贡献。
可是我想问一下,一直在为秦腔作着贡献的陈妙华,我们为她作了些什么呢? 现在动辙投资上千万,百万的秦腔“杜甫”,“风鸣歧山”,到底收回多少成本,到底有多少观众看?有多少观众认可呢?又会流传多久呢?又钓了几朵“梅花”呢? 难道我们只会为“当红”演员锦上添花,就不会为“过气”的演员雪中送炭吗?难道我们只会作官样文章,走过场应景,难道我们要等到有一天,患有高血压的陈妙华在北郊二马路上终于走不动,因中风倒卧街头,像祥林嫂一样,我们才去扼腕叹息,为赋新词强说愁,树碑立传吗?
我想年老多病的陈妙华也许不需要太多的钱,她的问题也没有那么复杂,过一个有着天伦之乐的家庭生活对她今生已成了奢望,只需要有关文化部门能为她作一点实际的事情,只需要基层领导稍微用点心思,打理一下她的生活,如果不能让她住到一处舒心一点、条件好一点的房子里,至少为她请个小保姆或钟点工,让她能按时吃上饭,料理点家务,给她说说话,出门时有人陪一陪,不要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为吃一碗饭,拖着一条病腿到外面的小摊点去,这是许多市民家庭都有能力作到的事情,我想这一点并不难作到吧?可是有良知的领导在哪里呢?如果真有领导或那个有能力的人这样作了,我想许多戏迷会感念你们,陕西的许多善良纯朴的有心无力的老百姓会感念你们!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真不知道陈妙华老师是否愿意让人知道她窘迫难堪的生活,她是一个重名誉有尊严的人,谁又会愿意自己总处在一个被人同情的位置呢,有些人会因为同情作点什么,有些人可能作为谈资消遣,可是,当年才华横溢,豪气冲天的她不可否认今天走到了弱势群体的行列。
我看到她的生活,想着我自己为什么是一个工薪阶层,而不是一个下海做生意的有钱人或有权势的人呢?这样我就会有能力为陈老师作点实际的事情,改善一下她的生活。使沧桑了大半生的她在夕阳余辉里,能感受到一些温暖,能得到一些慰籍,但是我想即使我不能为她作多少事情,既使她不是真的欢迎我,即使她已木纳的不怎么会说客套的话,我还是会抽时间去看她的,因为她曾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梦想,因为我曾经不知多少次的在家里看她的<<三滴血>>,<<火焰驹>>,<<三回头>>碟片,她曾经给我带来了多少快乐的时光和美的艺术享受啊!
[本文由"中国秦腔网-中国戏曲论坛"会员敏华2006年1月20日发表,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原创文章,转载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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